走過預設之路才發現:人生沒有標準答案——《台灣製造》作者安吉專訪
台大、哥大、科技業——安吉走過所有人稱羨的「預設之路」,卻形容那時的自己是「美麗的空殼走在路上」。穿著在第五大道買的套裝、過著自給自足的小資女生活,外在看起來什麼都有了,但內在裝的卻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東西。
這樣的空虛感,對於許多在海外打拼的台灣人來說並不陌生。你拼命考上好學校、拼命留在美國工作、拼命證明自己值得這一切,可是當你真的達到了所有里程碑之後,卻發現人生並沒有因此變得更豐富。安吉的故事,不只是她一個人的故事,更是許多移民、創作者、和正在尋找自我的人的縮影。
預設之路的盡頭,是一場覺醒
安吉從小在台中長大,家裡的大人雖然沒有大學學歷,但那個年代的口號就是「來來來,來台大;去去去,去美國」。她也就這樣一路走了過來——重考上台大、申請到哥大、到美國工作。
但她坦言,在哥大的經歷對她來說曾經是一段充滿羞恥的回憶。從小在菜市場長大的她,進入常春藤後覺得自己完全不屬於那個地方。畢業後找不到正職工作,她開始做一些自我破壞的事情——跑去火鍋店打工、同時兼三份工把自己累死。外表看來是常春藤畢業的台大生,但實際生活在其中,是非常痛苦和掙扎的。
回到台灣後,她進入科技業,擁有了穩定又高薪的工作。然而那個「美麗的空殼」終究撐不住。一場浪漫關係的結束,加上即將邁入三十歲,這些宇宙的安排讓她終於開始問自己:我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?
移民的孤獨:兩邊都沒有根
在訪談中,安吉分享了一個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觀察。她說,當你在家鄉的時候,大家都知道你念的書、你成長的地方,你的存在本身就有意義。但當你出了國,這些東西對外國人來說毫無意義,你被拋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,必須從零開始打造一切。
更殘酷的是,當你決定回來的時候,其實也沒有人在乎。
安吉說,當她放棄美國工作簽證回台灣時,答案就是——沒有反應。在美國沒有人在乎,在台灣也沒有人在乎。唯一的反應是爸媽很高興,因為出國留學而失去的女兒終於要回來了。
「你離開家鄉以後,家鄉的人也必須 move on。他們如果一直惦記著你,自己也會很痛苦。但你又到了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,所以你變成兩邊都沒有根。」
這段話讓我非常有共鳴。其實很多在海外的台灣人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感——在台灣你不好意思講自己過得辛苦,因為你已經擁有大家得不到的東西;在海外你又覺得自己是個 nobody。安吉在她的新書發表會上也提到:其實沒有人在乎你的成功,真正在乎的人只有你自己。
裸辭當健身教練:夢想的終點,卻是最挫折的開始
安吉與健身的連結,其實和她作為亞洲女性在美國的身份認同有很大的關係。她剛到美國留學時,是一個有瀏海、皮膚白皙、穿著蕾絲裙的女生——這些在台灣社會被視為迷人的特質,到了美國卻讓她格格不入。那些在台灣被慶祝的特質,像是謙順、溫柔、柔弱,在美國都被認為是「不酷」的。
健身成為她反抗刻板印象的方式。那種在重量中感受到的臨在感、不斷克服挑戰的成就感,是她在任何其他人生路上都沒體會過的。
回到台灣後,她在科技業待了三年,越來越認清自己想要的不是辦公室生活。她問自己: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我希望墓碑上刻的是什麼?答案不是「此人科技專案管理到極致」,而是「這個人改變了其他人的生命」。
於是她裸辭,成為健身教練。
但轉職那一年,反而是她人生中最挫折的一年。身體因為高強度訓練而受傷,從前熱愛健身,變成痛恨健身。身體痛到無法呼吸,卻還是得幫客戶搬重量、每天進健身房、每季通過體能考核。再加上冒牌者症候群的折磨——她覺得自己對人體的理解太淺,根本沒有資格教別人。
夢想的終點,竟然成了最貧瘠的自己。
從好奇槓鈴到恐懼槓鈴:當創作被迫為收入服務
在最低潮的時期,安吉因為先生保羅開的一門課的挑戰,意外創辦了 Podcast「好奇槓鈴」。那時候台灣幾乎沒有健身類的 Podcast,節目一上線就衝到排行榜前五名好幾個月,也為她開啟了數位遊牧的契機。
一開始,做 Podcast 是非常療癒的。她可以透過訪談學習、分享脆弱,聽眾也紛紛告訴她,原來其他教練也有疼痛、也有覺得自己撐不住的時候。
但隨著金錢匱乏感越來越強,事情開始變質。安吉和保羅結婚後,經濟上開始依賴先生的收入。身為一個高敏感又社會學出身的人,她過度分析兩人之間的性別和種族權力關係,覺得自己變成了「被白人先生撫養的軟弱亞洲女子」。
這種匱乏感讓她開始強迫好奇槓鈴變成收入項目。她開了健身教練課程,給自己掛上講師的 title,然後就再也沒辦法在節目上問那些她真正好奇、但害怕顯得不專業的問題了。
好奇槓鈴,變成了恐懼槓鈴。
這段故事讓我自己也很有感觸。創作本身都是快樂的,但為了行銷而做的創作,那個部分是最痛苦的。我自己有時候也會偷偷寫下「這是什麼假創作」,生氣自己,但又不得不去做。
兩年半、七個版本:寫一本書找回自己
安吉後來開始寫回憶錄,這本書花了兩年半,寫了超過七個版本。
第一版是十個月寫出的二十萬字初稿。寫完時她意氣風發,覺得自己文筆超好、一定會大賣。結果兩週後重新讀,覺得簡直是「口水文」。但每一版的改寫都不只是修文字,而是挖掘出更深層的自己。
比如重考上台大這件事,第一版她根本不想提,因為覺得太不光彩。但寫完第一輪、療癒了一些部分之後,她才有勇氣面對那些自己搞砸人生的經驗。每一輪都有更多隱藏在意識之下的東西浮上來,更多的點被連接起來。
最害怕的章節是寫健身教練的那段。因為其他的經歷都已經過去很久,但健身教練的傷口太新,她還沒有機會為那段人生做一個總結。每次寫到那裡,她都不知道自己會寫出什麼。
安吉也提到一個寫回憶錄很殘酷的特質:當你把所有人生事件都列出來,你就必須面對一個事實——有些你宣稱的事實,根本對不起來。你會發現那些其實是自己編造的故事。為了讓人生有一致性,你必須承認自己做錯了什麼、承認某些人確實是愛你的。
被出版社拒絕,反而成就最真實的作品
安吉曾經兩次投稿傳統出版社,都被拒絕。
後來有一家出版社願意在一個月內幫她編輯、印刷、上市,聽起來像是美夢成真。但安吉拒絕了,因為她知道那時的初稿根本還沒挖到深層的部分,如果就這樣出版,她一輩子都不會想認真推廣那本書。
最終,在和先生大吵一架之後,她認清了必須為自己的創作負責。她找了自己的編輯、自己的封面設計師,透過一個作家朋友找到經銷商,成功把書上架到博客來和誠品——她的夢想通路。
回頭看,安吉說她很慶幸被出版社拒絕。因為如果當初沒被拒絕,這本書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,讀者也不會看到那個最真實的她。
她說:「我沒辦法保證這本書在第一個月一定會大賣,但我可以用一生的時間去推廣一個我真心相信可以幫助別人的故事。」
給迷惘的人:你不用害怕,因為人生沒有標準答案
在訪談最後,我問安吉:如果有一個人跟你以前一樣,穿著不像自己的衣服走在路上,心裡覺得很空,你會跟他們說什麼?
她說:「你不用害怕,因為你不會知道答案。」
以前最害怕的事情,就是還沒找到那個答案。她以為只要成為某個版本的自己、得到某個問題的答案,人生就再也不會有苦難。但現在她知道,無常才是人生的道理。當她知道根本沒有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時,反而覺得——那我就可以好好活著了。
「我不需要知道人生所有的終極答案,我只需要知道下一個月我想朝哪個方向前進,而那個方向是不是我真正想成為自己的方向,這樣就夠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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